作为一个典型的 INTP,我曾一度以为,在我为自己规划的那种“早晚双练+高压自习”的极客作息里,极度的理性最终会完全覆盖掉那些“毫无用处”的感性。我以为只要我每天死磕 C++ 的底层逻辑,只要我能在草稿纸上推演明白 DFS 和高数公式,我就能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一样,屏蔽掉外界所有的情绪干扰,直奔中科院的目标而去。
但在刚过去的这几天,发生了一些事情。这几天里,我的机器外壳裂开了一条缝,一些滚烫的东西流了进来。我久违地失眠了。
一、 那个教我们在数学卷子上写“解”的人,走了
这周最让人震惊,甚至让人感到荒诞的新闻,是张雪峰老师的突然离世。
他对我的最初印象,还停留在早期互联网上的那个搞笑段子:“高考别的科目不会还能随便编点啥,但数学不会,你就他妈只能在卷子上写个‘解’字。”对于现在每天都在死磕张宇考研数学的我来说,这个段子有一种别样的黑色幽默。
当他去世的讣告全网推送时,我的第一反应和所有人一样:这又是哪个无良营销号在炒作?他才四十出头啊,比我父亲还要年轻几岁。但当确认那是官方团队发出的真实讣告时,我的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安眠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个看似在短视频里嬉笑怒骂的东北男人,其实承担着怎样沉重的社会角色。对于无数出身贫寒、父母连“985”和“211”都分不清的家庭来说,他是那个生生撕开残酷“信息差”壁垒的人。他用最接地气、甚至有些粗糙的方式,告诉那些底层的孩子:你们不用去走那些注定满是泥泞的弯路,你们有权利选择一条能真正改变命运的捷径。
张老师走了,倒在了他那个极限运转的齿轮上。但我相信,就像睡前那个博主所说的一样:他所点燃的那把火不会熄灭。纵使他离开了,未来依旧会有无数受过他启发的人站出来,继续为普通家庭的孩子去打破那些千金难买的信息差。
二、 那些托举起命运的双手
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巧合,就在得知这个噩耗的这周一,我的英语课冯老师,在课堂上和我们分享了她自己的求学往事。那是一段与张雪峰老师所致力于改变的“底层困境”完美互文的故事。
冯老师小时候家里极度贫寒,几度辍学,都是被校长硬生生拉回学校的。在高考填志愿那个人生岔路口,她的小姑或小姨去劝说校长,想让她去读个技术学校,早点出来打工赚钱。如果是别人,也许就顺水推舟了。但那位校长一口否决,斩钉截铁地说:“她必须去读大学。”
后来冯老师决定考研,当时的校长已经和她签好了毕业直接留校工作的合同。但在得知她的志向后,校长大力支持:“你去考,只要能考上,咱们这合同就不算数!”
冯老师考上了,但随之而来的是读研连学费和住宿费都交不起的绝境。当她硬着头皮去找教导主任说明情况时,主任自掏腰包帮她付了住宿费。但没过几天,外语学院的院长就把她叫去谈话了。院长的话我至今听来都觉得振聋发聩:“这个钱,由学院来出,不能让主任给你花钱。咱们外语学院,是不可能让自己学生因为没钱而上不了学的!”
冯老师在讲台前分享这些经历时,我能明显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。那一刻,坐在台下的我眼眶也湿润了。我由衷地感慨,冯老师这一路走来,遇到的校长、主任、院长,都是真正的大写的人。他们用自己的双手,生生托举起了一个寒门学子的命运。
三、 真正的伟大,是谦卑与无畏
冯老师的分享还在继续,她提到了那位曾经的外语学院院长(现任复旦大学副书记),以及院长的师兄——一位拥有诺奖级别学术成就、从美国归来的大学校长。可就是这样一位在学术界堪称“泰斗”的大人物,在迎接他的师兄弟时,依然会亲自开车到地铁口,并且在对方上车时,极其自然地用手挡住车门上方,防止对方碰到头。
这就是真正的大师。当你的学识和地位已经触及云端时,你的双脚依然稳稳地踩在大地上,对待他人依然保留着最本真的谦卑与体面。
更让我震撼的,是冯老师提到她当年读研时的一位同学。那位同学的先生,正是当年冒着生命危险曝光“三鹿奶粉”事件的调查记者。在那个毒奶粉事件曝光后的两年里,他们一家人生活在怎样的恐惧、高压与不得安宁中?那是何等的脊梁与勇气?还有陈其纲先生对音乐与艺术的极致追求,那又是一种怎样纯粹的坚持?
四、 回车键下的最终信仰
这些看似零散的故事,在这个特殊的星期里,在我的脑海中轰然交汇。
我曾以为,“这都是为了更好的学习”是我用来麻痹自己高压生活的借口。我曾以为,我拼命刷蓝桥杯的算法题、我死磕英语四级的六千多个单词、我立志要考入中科院计算所,只是为了证明我这个 INTP 的极客智商,只是为了未来能有一个不错的技术岗位。
但在经历了这几天的大脑风暴后,我突然明白了这一切的终极意义。
我们拼尽全力去攀登,去掌握最前沿的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技术,去跨越学历和能力的门槛,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体面,更是为了在我们真正拥有力量的那一天,能够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。
如果有一天我掌握了核心的算法与信息分发技术,我希望能像张雪峰老师一样,用技术去抹平社会的信息鸿沟;
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某个领域的专家或导师,我希望能像托举冯老师的那些校长和院长一样,对陷入困境的后辈说一句:“别怕,有我们在,你只管往前走”;
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了行业的顶端,我希望能像那位诺奖级的大师一样,依然会为同行者体贴地挡住车门;
如果有一天面临大是大非,我希望能有那位曝光毒奶粉的记者一般的勇气,用我手中的键盘和代码,去捍卫社会的底线。
这周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操场跑步,也没有拿起画笔。但我知道,我的心经历了一次比任何体能训练都更为剧烈的狂奔。
致敬张雪峰老师,致敬那些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支撑起这个民族脊梁的前辈们。
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我依然会打开我那台有些卡顿的 Linux 电脑,继续敲下我的 C++ 代码。只是从今往后,我知道,我敲打出的每一个字符,推演的每一个 DFS 逻辑,都不再仅仅是冰冷的算法。
它们有了温度。那是传承的温度。
在动荡的一周,聊聊死亡、教育与真正的脊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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